赵晓的博客

商业伦理的重建与企业社会责任的担当

赵   晓

<根据赵晓博士2009年6月30日在上海“第一财经?2009中国企业社会责任榜启动仪式”上的主题演讲内容整理>

很高兴借“第一财经”推出“企业社会责任榜”的机会，我们大家一起来讨论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这一当今时代的重要话题。我期待并相信一财的榜单在将来会更加成熟、完善。我这里具体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如何从全球金融海啸来看中国构建商业伦理的挑战。

一，此次金融海啸的后果及根源分析

我们都知道，目前整个世界还处在金融海啸的侵袭当中，我们国家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去年可以说是发生了一场不亚于“5?12”地震的经济地震。

金融海啸爆发后，格林斯潘说过这是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经济学家则警告，这是地球上活的人从未见过的大危机。2006和2007年，世界经济增长达5%，09年将跌至 -3%，也就是说世界经济将整整滑落8个百分点，是亚洲金融危机经济下滑程度的4倍。金融海啸导致全球数十万亿美元的损失，很多富豪、企业家财富缩水，心灵也遭受重创，甚至付出身家性命的代价。

金融海啸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目前还远远未到消除这些后果的时候；其影响也将是深远的，未来世界将发生许多变化。

譬如，金融海啸正在改变世界格局，世界已从冷战后美国一极独大变成多极世界。美国曾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但在金融海啸导致泡沫破灭后变得负债累累，一下子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破产户。这个教训是很深刻的。如此大的泡沫崩溃，美国要走出来，花时3-5年是很正常的，甚至10年走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大家不要幻想这次危机会很快复苏，即便见底后也未必会很快复苏。历史将证明，这次金融海啸的影响长度和深度都将超出预料。

那么，造成全球金融海啸的原因是什么呢？从宏观方面看，美国前些年货币政策过于宽松，导致流动性泛滥是重要原因；从微观方面看，美国金融创新过度，监管制度的建立跟不上也是重要原因。学者们一般从宏观和微观这两方面来谈。

但我认为，还需要进一步探讨金融海啸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美国日益世俗化、日益脱离其信仰根基与道德根基。我这里指出三点：第一、当前清教徒在美国的主流影响日益下降，甚至可以说已经崩溃，而福音派在美国从未取得当年清教徒那样对美国社会的主流影响力；第二、个人主义、享乐主义以及放纵主义在美国日益泛滥；第三，总体上讲，美国越来越脱离有教堂的市场经济，贪婪、不负责任的商业伦理流行并有可能成为主导。

2008年11月，我曾在美国与美国的企业家们交流，我直言说华尔街金融家们和中国卖有毒奶粉的企业家们在商业伦理的堕落本质上如出一辙，都是“为了煮熟自己的一个鸡蛋，不惜烧毁全世界的房子”。不同之处在于，中国人知识差些，因此直接朝奶粉里掺毒药；华尔街的金融家知识较多，因此打着金融创新的旗号忽悠全世界，暗里凶狠地朝金融产品里掺毒药。华尔街的恶棍们明知自己卖的是有毒的金融产品，就像中国的有毒牛奶一样，但为了赚钱，还是昧着良心大量出售。其中中国人被骗得最惨，买的最多。中国共购买美国次级债三千多亿美元，全球第一，相当于印度的一万三千倍。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但背后折射的是美国的文化危机和信仰危机。我称这次金融危机是一场“劫难”，美国人利用有毒的金融产品抢劫全世界，最后自己陷入灾难。

从中我们可以有许多值得反思的东西。特别重要的一点，我们应该放弃对制度万能的幻想。这些年来制度的重要性在中国格外被强调，这是好的，可以说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但如果我们幻想制度是完美的、万能的，以为有好的制度就万事无忧，把制度当成了上帝，却是幼稚和肤浅的。事实上，有缺陷的人从来构建不出完美的制度来，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一个完美的市场制度，美国当然也不例外。制度很重要，但制度既不完美，也并非万能，不要以为有了制度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出现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世界是高速变化的，制度的变化赶不上情况的变化，坏人总有机可寻。

金融海啸之后，我们必须意识到，经济发展要建立在制度进步与伦理进步相结合、相平衡的根基上，世界要更加强调市场伦理与企业社会责任，以此作为制度的根基并弥补制度的不足，世界才会有希望。

二，中国的现状

这次金融海啸，中国有祸有福，祸福权衡甚至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一方面中国经济也遭受到了重创，甚至可以说是一下子打蒙了；但另一方面，中国也获得了百年不遇的崛起机会，提前10年、20年进入世界舞台的正中央，且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和平崛起的美好前景。如果说美国仍是全世界班长的话，中国已经成长为全世界的副班长，并且班长和副班长因大国间共同利益的缘故，越来越走向结盟，从而清除了中国和平崛起最坏的一道拦阻——中美对抗。

除此之外，我们看到，金融危机暴发后，中国政府迅速、果断、有力地采取措施，足足烧了四把火。在财政方面，2009年拟安排中央财政赤字7500亿，地方再发债2000亿，烧钱力度是第一次扩大内需时期的3倍。货币方面，贷款大量发放，半年7万多亿，即便下半年回落，贷款增长也将是普通年份的2倍以上。股市方面，一口气从1600多点推到进3500点，流通市值增长了4万亿，这比政府4万亿投资的影响力恐怕还要大。再就是，地方政府火上浇油，也烧了许多小火。

由于财政烧钱、银行烧钱、股市烧钱以及地方上的助燃，中国经济已明显复苏、率先复苏。从许多方面的指标都可以看出这一点。我们基于中国GDP与货币供应、财政支出的关系，同时扣减掉外贸对中国经济的负面影响,预测今年中国经济增长有很大可能达到8%以上，也就是实现保八的目标。考虑到全世界经济增长将下滑八个百分点，而中国经济增长居然还能保持8%的增长，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中国崛起与美国衰退形成强烈对比。显然，因为金融海啸，中国崛起进程更加加快，并且中国正有效地抵御金融海啸的冲击。

三，商业根基的构建

一个需要深究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东风压倒西风？前头说过，美国人出了事，是因为商业伦理滑坡，那目前中国在经济上比美国人做的更好，难道是中国的商业伦理更好吗？

很显然，没有人会认为或相信中国的商业伦理建构比美国更坚固。事实上，中国商业文明的现状肯定比美国差，商业伦理、企业社会责任绝不会比美国好。“有毒奶粉”事件将中国商业伦理问题暴露得非常深刻，而中国企业家调查系统所做的更全面的调查数据则显示，中国企业普遍不履行社会责任，不讲诚信、不讲环保，中国的商业伦理存在着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中国没有崩溃，而美国崩溃了，为什么这次金融海啸非但没有对中国造成太大的影响，中国反而更快崛起了？原因是中国人做的更好吗？恐怕不是。

我从《圣经》中学习到这么一段话，也许可以给我们以启发。当有人跑来，将当时罗马在犹太地的统治者彼拉多使加利利人的血搀杂在他们祭物中的事，告诉耶稣，想知道这些加利利人究竟犯了什么严重的罪，所以遭到此报应，耶稣的回答超乎众人意料。他说：“从前西罗亚楼倒塌了，压死十八个，你们以为那些人比一切住在耶路撒冷的人更有罪吗？我告诉你们，不是的。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路13:4-5）”。耶稣也许是怕这些人听不懂，还进一步打了一个比喻说：“一个人有一棵无花果树，栽在葡萄园里。他来到树前找果子，却找不着。就对管园的说，看哪，我这三年，来到这无花果树前找果子，竟找不着，把它砍了吧。何必白占地土呢？管园的说，主阿，今年且留着，等我周围掘开土，加上粪。以后若结果子便罢。不然再把它砍了（路13:6-8）。”

这段话让我茅塞顿开。原来并不是死的人更该死，而是活的人更幸运。问题其实应该倒过来问，即不是问，为什么他们死了，而要问，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们前面讨论到，美国这次这么大的金融海啸暴发是因为其商业根基滑坡，但是中国的商业根基就完善吗？当然不是，甚至中国的商业根基更不完善。但中国经济表现更好，这里面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我想有以下几点。

第一，实在是因为中国国运昌盛。也就是说，美国出事是美国活该，中国不出事则是上天的恩典，是运气，并不是该得的。这些年，中国运气是真的好！你看，80年代，中国想模仿日本的政府主导型经济模式，结果日本垮台了，吓出我们一身冷汗。90年代，我们想学韩国的大企业主导模式，结果亚洲金融危机中，韩国30个最大的企业垮了15个，我们赶紧放弃“抓大放小”，转而成立中小企业局来扶持中小企业发展。这两年我们有钱了，特别是外汇多多，于想挖空心思要投美国投行，傍大款赚大钱，结果这些大款一个个崩溃，如果他们崩溃再晚一年半载，我们可能就进去了。

显然，不是中国人道德上有多好，或者智力上多聪明。事实上，中国人一样唯利是图，天天想着走捷径，并且哭着喊着想犯大错误，但上帝保守中国，每次在中国要犯一个大错误之前，让别人的错误先暴露，让中国避开了犯错误的机会。什么叫运气？这就是运气，或者叫国运昌盛。什么叫天之功？这就叫天之功，不是任何人力之功。

至于上帝为什么偏爱中国，这我讲不清楚。不过，《圣经》上记载，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说谁祝福以色列人，上帝就祝福他。而我曾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前世界银行副行长斯蒂格利茨对讲过，在世界各大民族中，只有中国人没有欺负过以色列人，不仅如此，中国人还大大祝福过以色列人，二战时期欧洲以色列人唯一能拿到的签证的目的地就是中国的上海。中国崛起是因中国人祝福了犹太人吗？呵呵，大家有兴趣可作些研究。

第二，我想，上天保守中国的一个符合逻辑的原因是中国的市场经济还非常年轻，因此有理由并且需要一些时间来期待这棵新的无花果树将来能结实百倍。美国的市场经济经历了200多年历史，欧洲的市场经济的历史更长，而美国的市场经济历史其实还要加上欧洲的历史。相比之下，中国的市场有点像是小孩子。我们知道，大人和小孩都做坏事，大人做坏事马上要受法律惩罚，小孩子则会得到原谅。美国在市场经济上是大人，做了坏事就会出问题。市场经济的中国还年轻，发展空间足够大，抗病能力更强，所以可以在金融海啸中不倒下。

金融海啸后，我多次说过，中国有事干且有钱干事，我们有很大的机会对抗危机。亚洲金融危机我们因为年轻抗过去了，这次金融海啸我们同样可以靠着年青力壮抗过去。

但是，根基的问题不容回避，根基不好迟早会出事。好比一个人的肌体如果有严重毛病，那早晚会倒下。经济也一样，如果地基不牢，只能建五层楼，有人非要建五十层，那迟早会垮掉。所以这次全球金融海啸提醒我们，一定要好好构建中国的商业根基，让无花果树早点结果，而不能抱侥幸心理，更不能幻想中国能这么继续侥幸下去。

金融海啸提醒中国人，我们整个市场经济的根基并不牢靠，不赶紧整修就一定会出问题的。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成长，将来回旋的余地会变小，而长期积累的矛盾、问题容易暴发。

一句话，我们今天看到美国出现了问题，千万不要幸灾乐祸，美国今天出现问题，对中国是一个严肃的提醒。我很荣幸可借此机会提出这一警省。

四，企业社会责任

那么，中国如何加快构建商业伦理，如何更好地推动企业更加负起社会责任？

首先，要有政府的引领，政府要重视。

应该说，政府这些年已经越来越重视企业社会责任，2003年中央深化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中，就已经强调，要“以道德为支撑，以产权为基础，以法律为保障”来构建中国的社会诚信体系。政府首次在经济改革重要文件中谈到道德问题，且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置于产权与法律之前，说明政府早已转变观念，不仅以法治国，还要以德治国。所以，我们看到，中国政府已经在努力朝向构建一个道德中国、构建一个商业文明社会、推动企业社会责任方面作出努力，并且做了不少事情。

其次，需要社会压力、社会觉醒。

我曾经指出，企业社会责任来自于社会公众对企业社会责任的需求与诉求，而不同国家、不同社会对于企业社会责任的诉求不完全一样，因此其内含在不同地方应该有所不同。譬如，在英国，创新被评为公众对企业社会责任的第一诉求，这可能是英国发展速度较慢，需要通过创新加快发展的缘故。在中国，调查表明，就业是公众对企业社会责任的第一诉求。因此，就算一个中国企业或外国在华企业，也许其他方面做得并不出色，但如果能够很好地帮助解决就业问题，就可以说在中国已经很好地承担了企业社会责任。我个人非常希望中国社会能够给企业一个正确的压力、一个适度的压力、一个良好的引领。第一财经的企业社会责任榜，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压力与引领的一部分。事实上，构建好的企业社会责任指标体系，引导企业往好的商业伦理方向走，这是很重要的。当企业的社会责任需求演变成企业社会责任的外部压力时，企业将不得不回应这个压力。

第三就是注重通过企业竞争来鼓励企业更多更好地承担企业社会责任。

我们知道，90%的中国人都是在企业里面就业，而不是在政府里面当公务员。所以企业社会责任运动的推进，其实是我们整个国家、社会构建道德中国的重要表现。而企业之间的竞争，其在各个领域间的竞争，不仅应表现在硬实力方面，也包括从企业社会责任中生出的企业软实力的竞争。

今天我到会场之前，与一位企业家，我们中国在巴西的首富见过面。在座中可能有人知道，营销界教皇科特勒先生有一本新书《企业社会责任营销》，里面谈到如果企业通过社会责任来促销自己的产品，将能获得更好的销售业绩。例如，我们知道的农夫山泉矿泉水，每购买一瓶矿泉水，有一分钱将作为慈善基金捐献给贫苦山区，换句话说，带有社会责任的营销已经成为前沿性营销。而我今天拜访的这位企业家正在尝试一种崭新的商业模式。客户在买他的产品时，他会告诉你有多少利润，且全部本应由所有者享有的权益（利润）都归回消费者，因为这位企业家作为老板已放弃全部所有者权益，但不是让消费者拿走，而是消费者买产品时，那部分利润自动全部进入社会公益。我们知道，中外企业家统统都是先赚钱再捐钱，是自己而不是消费者来决定捐款怎么捐，但这位中国企业家显然创造了一种新的模式，即赚钱的过程就是捐钱的过程，并且由消费者自己决定捐钱。这样的创新模式是不是很有意思、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前途，我正在关注。可以想像的是，当类似的探索进行时，一定会通过企业间竞争，激发其他企业更多进行社会责任的行为实践。

第四，我们要激发商业伦理以及企业社会责任的精神资源的供给。

企业社会责任，除了前面讲到的要有政府引导、社会的压力机制以及企业间竞争外，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激励各种各样有利于构建中国市场伦理、推动企业追求企业社会责任的精神资源的供应。这个问题过去我们忽略了它，没有注意到如何让企业获得更充分的伦理资源的供应。在这方面，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要开放无形的领域，特别是宗教领域。开放带来竞争，竞争带来繁荣，精神资源的繁荣同样要靠开放和竞争。过去，中国商品匮乏，但通过竞争实现了商品的繁荣。有一段时间，中国的服务业很落后，但是现在通过WTO的开放与竞争，中国的服务业也开始变得繁荣。然而，所有这些，都是有形领域的放开与竞争，而现在我们还要更进一步，在宗教等无形领域也更多开放和竞争。我个人非常主张要有宗教的开放与竞争，以此带来宗教的繁荣，而宗教是道德的源泉，有了宗教的繁荣就有了构造中国市场伦理的丰富精神供应，就一定会迎来中国市场伦理的新时代。我们要大力推动企业承担企业社会责任，为此我们必定要形成一个有效的精神资源供应的有效市场。

相信中国会在各个方面兴起，就像三好学生，全面发展，在市场伦理和企业社会责任方面，只有解放思想，不断努力，也一定会结出累累硕果。我个人对中国的未来充满信心！谢谢大家！